With silence
With tears
原随云群号 694454745

[魏晉同人]故交

辅嗣和士季一直是个人相当喜欢的西皮,就好像一直很奇妙的坚信着正始十年之前应该尚是一段相当美好的岁月,哪怕明知其实那时其实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之后便是就此阴阳永隔一个永远年轻的闪耀在哲学历史之上一个则在立功的路上走到了极致直至最后沙场悲歌,回望的时候只能叹息一声歧路彷徨。


這不是我的任何一張臉:

『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古詩

 

洛陽好像一下子暗了下去。

清晨時,王弼注意到空中燕雀飛得極低,就想著要變天。空氣有如弓弦緊繃般,一拉一抹都像是藏著陰謀,讓人喘不上氣。王弼素來體弱,這樣的時日,也就索性閉門修書。他開了窗,還是胸悶,像是鬱結了一塊忿忿不平之氣,又不知是對誰,便只好自己受著。

王弼自認不是氣量狹隘,不識變通之人,然做這不足一年的尚書郎,處處碰壁卻也讓他著實消受不起。父親為官圓滑多變,在他看來,與毫無原則只有一步之差。而兄長較他,則更是冥頑刻板,讓人無法心生親近。他只願體性自然,隨心而為罷了,然天道如此,為人又奈何。

不多時,飛沙驟起,狂風大作,只攪得天昏地暗。才過正午,卻已人事不見。王弼忙忙閉上窗戶,窗櫺上有沙石敲來,雖然細碎,力道卻大。正如今時那些防不勝防的惡意,總是自己稍有不留神,就會被剮得一身傷口。他掩住口鼻,聽到街上已是混亂得人仰馬翻。

他心下好笑,卻咳了出來。治官不如治學,他想,奏案不是他的地方,書案才是。

日不顯兮黑雲多,月不見視兮風非沙。這白晝為昏的洛陽城,何時才能痛快地下一場雨呢。

王弼坐回案前,又埋首書卷,窗外喧囂充耳不聞。不料才提起筆,就闖來了不速之客。來人步履輕健,王弼聽到就笑了。

鍾會進來時模樣可謂狼狽,一身華貴鮮亮的衣服蒙了塵,有些污塗,發冠也吹得歪了。簡直像是市中打了架的頑童一般。王弼瞥一眼取笑道,士季果真灰頭土臉。

鍾會也並未在意許多,擔擔塵只說,街上車馬不動,輔嗣借我避一避。

王弼看他像是剛從朝中回來,也就不再說什麽,點了點頭。想想又吩咐人取了一塊乾淨的毛巾。鍾會素來與他相熟,眨眨眼笑了笑,不客氣便接過就用,隨口說道,今日我見到吏部了。

王弼眼睛看著書卷,嗯了一聲。鍾會便接著說,吏部還問及輔嗣病情。

他看向自己,眼睛笑得精亮,語調調侃道,輔嗣的病,如何了?

王弼悶聲回答,不好,只病得快死了。

對方沒應聲,像是輕笑出來,又像是在歎息。最後問道,輔嗣這是在惱吏部嗎?

他哼了哼,自然不是。

鍾會湊近,嬉皮笑臉,那是在氣惱大將軍不成?

王弼皺皺眉,不敢。頓了頓又放下書,轉過頭直直看向鍾會,才發現兩人挨得很近,他不在意,鍾會素來胡鬧慣了,亦不覺得如此有任何不妥。王弼反問,若是士季便不氣惱嗎?

鍾會眼睛掃著書齋裡的萬卷藏書,那些蔡伯喈贈予王仲宣,後又輾轉到父親王業手中的書籍文章,聲音好似心不在焉,答道,會不羡黃門一職。

王弼站起身,隨著鍾會的目光取下架上書卷,然後回身遞給他,鍾會跪坐在案旁,並沒有立刻接過來,目光在他身上上下走了兩遭,說道,輔嗣清瘦了。

王弼答非所問,令兄未及弱冠便入黃門,無怪士季不以為然。

鍾會這才接過書卷,垂下眉目細細展開,聲音輕了下去,語帶嘲諷。

黃門自然顯要,然在大將軍手下任職,會的確不以為然。

王弼怔了怔,隨後笑出聲。鍾會也勾著唇角看向他,之後視線瞥向窗戶。窗外天色已經泛起異樣地黃,鍾會眯起眼睛,聲音發凉。出口的話像是開了刃的鋒,輕輕刺破了空氣。

輔嗣,不知何時,洛陽才會下一場雨啊。

 

 

正始七年正月,王弼冒著春寒前去拜訪吏部尚書。此前,他已聽聞了很多有關何吏部的傳言,只傳得天花亂墜,神乎其神,褒貶毀譽糾纏在一起,王弼也懶怠分辨,索性帶著自己的文章上門造訪。

他讀了何晏的著述,認為其中文辭誠然圓潤華美,然疏義卻不免有牽強之處。總是看得心癢,最終還是沒忍住,想要自己冒出來。

尚書府邸可謂豪華,他一路呵著手被領到廳中,其時主人已經溫酒在候。何晏衣冠齊整,唇含淺笑跪坐於主位,清俊秀美如姑射神人的面龐讓王弼一時有些愣神,竟忘了行禮,還是對方先開的口。

君即輔嗣罷。何晏起身相迎,笑道,文季同我講了很多次,今日一見,果然天姿秀出。

王弼一心研學,並不諳熟於主賓客套,往來寒暄。故而面對尚書這一番誇獎,亦只能是長揖一禮,有些面紅道,弼後生晚輩,是裴先生抬愛。

何晏笑得溫和,拉著他坐下,問道,輔嗣可飲酒?

他直接搖頭,並不善飲。

話一出口就後悔,心想自己果然不是懂得應酬的人,哪有這樣回絕主人好意的,更何況這主人還是如今權臣親信。何晏果然一愣,隨後卻笑著圓過去,這是溫熱的稠酒,並不性烈,輔嗣稍飲當無妨。

他只得應下,心裡已有些急切地想把文章遞與主人了,何晏看得出,於是入席後便向王弼討去,兩人就在酒案上讀起玄道來。

主人讀自己作品,王弼不免緊張,眼眉四顧,看到案上放著另外一篇文章,半卷半攤。卷上倒置的字跡是比八分更流暢不羈的行書,王弼目光順著筆劃逆向捋上去,讀了一句不見頭尾的話,卻也看出那是在論述聖人五情皆無。觀點雖然與自己相異,然其飄然暢快的書法實在令王弼欣羡。他剛想開口問,發現何晏已經讀進去,便不打斷,靜靜等候。

何晏開卷初時,表情尚平和,隨後眉宇漸漸蹙起,眼神也越發亮起來,到最後讀畢,已情不自禁拍案叫好,一把捉去王弼的手,朗聲讚歎道,輔嗣大才!今讀輔嗣言論,晏如何再肯妄談天人之際?仲尼言後生可畏,誠不我欺。

王弼聽到自己見識為人賞識,自然得意,卻不知怎樣回應才是得體,只好岔開話題,想起那半開的卷,大著膽子問,吏部案上這一卷,不知是何高論?

何晏眼中還帶著點點興奮,也不答話,直接把那卷塞進王弼手中,只說著,輔嗣且讀一讀。然後又鉆回到王弼的文章中去。

王弼展卷,一片飄逸淩雲之意隨之撲面而來,他忘情輕聲歎道,當真好字。何晏正醉心旁處,並未聽見,亦不應聲,他便仔仔細細讀下去了。

文章果是何晏所述,言聖人無情。寫得條理清晰,只語句顯得簡疏瞭然,並不如其之前文風那般厚以潤色,矩以工整,反倒同自己天然質樸的文字有些相似。

不禁心生好感。他抬起眼睛,靜靜看著何晏白皙的面龐,皮膚細膩幾如看不出年齡,身形亦是消瘦飄忽。王弼暗想,斯人即便不是姑射神人,也該是承了神明一魂二魄的謫仙。良久,何晏的目光才離開書卷,對上王弼眼神,莞爾道,晏貪讀,竟失禮了。

王弼慌忙低下眼睛,急急地推過手中書卷,說道,這篇文章——

 

 

合塊的礫石被風卷起,狠狠撞到窗框上,咚的一聲,驚得正出神的王弼猛地一顫。鍾會自書卷抬首看過來,似笑非笑。

輔嗣這是去何處神遊了?

王弼實話實說,初次見吏部時,我誤將士季文章當作吏部所作了。

鍾會似是輕嗤,這樣眼神,難為吏部還有意提拔你。

王弼有些不快,說道,我自不知那日是怎麼了。

對方好似沒料到自己會這般反應,眨眨眼不再開口。窗外黃沙漫天,上下早已混沌成一片,根本看不出天色早晚,而風勢亦絲毫沒有減小的意思。王弼乾脆留他,這樣的天氣,士季不必回去了。

鍾會沒有立即回答,視線看向別處沉吟,似是在作權衡,隨後眼睛又掃回來,盯住自己,回絕得亦是乾脆。

母親性嚴,不妥。

他不再勸,而鍾會忽然問起,輔嗣近日可又寫了什麽不曾?

王弼指指書案上雜亂無章的筆墨道,這些就是。

鍾會見之果然調侃,輔嗣大才大辯,當真不累於物。

王弼亦不客氣,駁道,聖人可感情而托悲喜怒懼於無形,故無物以累之。我輩凡俗,情更不能免,但凡有些輕薄才辯,亦需寄此黑墨白卷,唇齒口舌具狀之,如何不為其累?

鍾會搖頭輕笑,夷希不思,才無情有,輔嗣怎麼把自己繞進去了。

王弼急應,我如何不知才情有別!區區在下自非聖人,枉論忘情,眼見耳聞便是黑暗死寂——便是空白混沌,我亦悲之傷之。縱我——

他說著咬牙,恨恨看向窗外道,縱我一生全無所知,全無所思,亦要累於這悲歡世界。

對方聞言良久沒說話,兩下寂靜,王弼不禁有些尷尬。誰知此時鍾會卻咧嘴一笑,語氣沾上些輕佻。

依會看來,君此非無所思,卻是有所思了。

你——王弼語塞,噌地站起來,面紅耳赤,好似十分惱怒,卻不知在惱什麽。心下喟憾,想著自己果然不及聖人萬一。念及此忽然餒得很,歎了一口氣又坐下去。

追名逐利,貪生畏死。老氏莊周誰可免俗。王弼看著鍾會,指指腦袋道,才於此,又指指心口,情於此——他垂下眼簾,聲音莫名疲倦。

我既感之累之,總有一天它們也要死乾淨的。

 

 

天道無知,我罹其毒。

得知何吏部應許自己的黃門侍郎被王黎占去時,王弼自是怨憤。何晏亦無法,只得先攬他入了臺,再期黃門。王弼怎會料到,素來與自己交好的王黎而今竟如此行事。遂一心狠,兩不相見,直到之後王黎病故,他都沒有再同其講一句話。初任尚書郎時,王弼覲見了大將軍,奈何自己如何辯天言地,大將軍只是藐藐不耐模樣,他亦只能告退。王黎故去後,王沈又接替了空出的位置。王弼看得出,這是大將軍是不讓他入黃門了。

荀融跑來看笑話,嬉皮笑臉說些,輔嗣何不知若水上善。聽得王弼面如霜覆,直接冷冷打斷。

——貧不學儉,卑不學恭。弼自不位其品,何必裝模作樣。足下高才大論,只不用再勸。

言罷揖禮,拂袖而去。

其實他亦明白荀融並無惡意,是自己性情偏頗了。然只要想起黃門虛讓,心中便騰起無名火,壓都壓不住。就如同看到一隻潤墨飽滿的筆,因為無處可書而一點一點乾透的心情。

這樣的恨,無以自欺。

何晏卻是真的急了,親自前來勸慰自己。王弼看到他本姣好的面容黯淡下去,一舉一動都似透著力不從心。

大將軍是不聽勸的,何晏深深歎息,至於丁彥靖……

王弼聽到丁彥靖三字,忍不住厭惡地嗤聲,何晏則握住他的手,眉宇疲憊,輕聲說道,輔嗣才慧天縱,又如此年輕,事功不必急在一時。

王弼頷首應下,而何晏卻沉凝,並沒有鬆開手,反是握得更緊,王弼聽到他聲音都顯得慌了。

輔嗣之才學必為所用,請輔嗣——請輔嗣……

竟不成句。王弼愣住。何晏已經失笑起來,開口也失了分寸,有如碎珠落地,淩亂難拾。

你道我這般作為是為著什麽,他輕輕苦笑,我這樣拼了命地提拔自己人是為著什麽。

一雙幾如恨怨的眼睛望過來,語氣苦澀,輔嗣可知我?

 

 

何鄧丁,亂京城。

鄧飏做官做人一樣不像話,所舉皆是非人,丁謐更是任人唯親,一味纏住大將軍任意肆為。何晏身為吏部尚書,自然同要擔著駡名。

王弼聽到市井謗言時,總忍不住為何晏叫屈。他們本是慣於舞墨的文士,並非長袖多錢的弄權人。若說有區別,那便是自己還有得選,而何晏是大將軍一手提拔上去的,從最初就沒有選擇,如今更是連退路也沒有了。

正始五年,駱谷一役,曹大將軍失了天下人的心。朝野中本就親近司馬氏的勢力自然有了動作。永寧太后一派端肅,卻是沉默地表了態。而今朝中兩派早已撕破臉皮,司馬太傅稱病不朝,彼此對立,勢如冰火。朝野人人都自有打算了。

王弼不時去拜訪吏部,兩人只談玄論道,分毫不提國事。

何晏的精神越來越差,由是越發依賴藥散。王弼隨著他走進庭院,院中綠意新發,生趣喜人,倒襯得何晏行散過後,反常潮紅的面頰有些令人心憂。

他們在一株楊柳前駐足。何晏先笑道,昔日高祖有賦云,修檊偃蹇以虹指兮,柔條婀娜而蛇伸。晏常以為狀柳絕句。說著仰起頭,細細地品起風動柳枝。到最後亦有些失神,伸手撫住一縷枝條,輕聲開口,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何晏說著轉向王弼,眼神顯得渙散,輕輕笑起來,道,老氏所言不假,天地都如此,果然人皆是尚柔惡強。

王弼縱有滿胸才辯,此刻也是一句都說不出了。何晏又看回柳樹,嗤笑搖頭。接著手一發狠,竟生生將那柳條扯斷。

——太傅稱病放權太久,司馬氏必要有動作。

王弼看到何晏眼神瞬間陰冷下去,一時驚得不知舉措。何晏並未在意,只低下眼簾,聲音也緩了下來,道,輔嗣小心了,不必再來拜訪。

王弼就這麼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把手中一截斷柳棄如敝履般扔到地上。

 

 

徘徊不能去,佇立望爾形。風飚揚塵起,白日忽已冥。

那天鍾會到底留下,後來聽說這風直把太極殿要掀翻,才有些慶倖,否則鍾家少不得要去洛水裡撈人。

風沙狂暴,到最後攪得人也莫名焦躁興奮,他同鍾會便飲了些酒。自己還未怎的,鍾會卻先醉了,握著詩卷倚案箕踞,眼睛笑得精亮,說尊祖文思妙絕,白日忽已冥,措辭何其痛快。

果然是醉了。王弼笑笑不與他計較,把手中筷箸輕輕巧巧地投進遠處酒壺,聲音清脆,鍾會聞聲放下詩看過來。王弼將另一隻也投進去,探身又去拿來鍾會筷箸往壺中投,四投四中。

他轉頭,看到鍾會依舊那樣坐著,眼睛嘴角笑吟吟地瞧著自己,一言不發。

王弼垂眸想了想,輕聲開口,聽說士季近來與司馬太傅走得很近?

聲音飄忽,自己聽著都虛得很。鍾會聞言低下眼,然後又抬起來盯住自己,還是那樣笑得清晰,表情並無半點變化。似乎是在想事情,又似乎在發愣出神,只一雙瞳孔卻聚焦分明,直直迎上自己的目光。

他們就這樣相顧良久,而鍾會卻始終沒有作答。

古人長歌采薇的心境,王弼忽然有些瞭解了。

 

 

之後京洛又颳了一場風,是在正始十年的正月。風起時是一樣的天昏地暗,人們對於去年的餮風肆虐尚心有餘悸,由是街巷一片閉門掩戶。只這次動靜並不如前次大,兩日後的拜陵照常,倒令人有些失望。王弼看看天,覺得心境不同,景物自然也有所不同了。

管輅一派高深莫測,瞥著黃沙蔽日笑道,這是要出事啊——

立刻有人喝止了他,卻無人把這當做瘋言醉話。王弼忽然有些怕。

拜陵當日,永寧宮內風暴驟起。司馬太傅上奏太后,言罷廢曹爽兄弟,太傅長子屯兵司馬門,次子扼守二宮,一番兵變滴水不漏。永寧太后端坐風暴中央,點了點頭。

曹爽降了,一敗塗地。

王弼因是曹爽故吏,按例罷官。他簡直好笑,罷便罷了,這尚書郎本來也不是為曹爽做的。他想著乾脆閉門三月,等天氣轉暖了再出去,專心著述,自也無妨。

爐火漸熄,火星噼啪濺起來,像是死前的掙扎。狼毫喂墨,再一點一點地乾透。而他就那樣看著,一字未著。

洛陽的春日這樣冷,王弼想起之前拜訪尚書府時,何晏穿著華美裘衣,端坐在火爐前品讀自己的注解,不時提問讚歎。他亦靠過去,坐在主人對面烤火。篆煙裊裊,王弼看到爐子裡燒著什麽東西,心下奇怪,何晏只對自己笑笑,語氣平和。

——這是之前晏所注老子。

筆掉到地上,啪的一聲滾了很遠,王弼回神猛地站起來,一把抱起案上所有書卷往爐裡扔,弄出很大動靜。僕人侍女跑進來,見此狀況大驚失色,七手八腳地往火爐外搶救那些筆墨。他就在旁站著,不呵止,也不動,心裡平靜得如同爐中燒盡的死灰。風吹不起,雨打不透,簡直是滿足。

之後整整半年,他都不曾再動墨。

 

 

七月入秋時,王弼染了肺病。想想也好笑,之前總是託病,如今倒是真的病了,只怕又要閉門休養。現下剛剛入秋,夏日的沉悶潮濕還未褪盡,總是乏得很。他靠在床上讀書,忽然有人稟報,說中書侍郎來探訪。

王弼眼不離卷,想也沒想,病重不便接待,不見。

下人躊躇,王弼這才蹙起眉,問道,哪個中書侍郎?

不及回答,鍾會便走了進來。臉色並不好看。

難怪攔不住。王弼垂眸暗笑。下人見客闖主宅,果然愣在原地。鍾會看了他一眼,只看得他再不逗留,都不等自家主人發話,便抖如篩糠般退下。

半年未見,人確是變了,但說不上是哪裡。

左右皆退之後,鍾會直接發問,輔嗣為何不見?

王弼笑笑,我不知士季做了中書郎。

鍾會挑起眼眉,輔嗣若知是我來,便肯見嗎?

他說自然。

氤氳漸聚,天色愈沉,襯得對方臉色似乎又變了變。半晌無言,最後鍾會輕歎,輔嗣的病,如何了?

王弼大笑,不好,只病得快死了。

鍾會聞言狠狠皺眉,幾乎是瞪了他一眼,一向辯口利舌的鍾家少子好似語結,模樣實在有趣。王弼笑得急了,咳嗽起來,卻依舊不肯停口放過他,問道,這次不是吏部讓士季來探病了?

吏部。

窗外忽然打了閃,沉悶的滾雷由遠及近,有如在耳畔炸響。夏末午後的驟雨終於爆發。

王弼還是把話戳透了。

再看鍾會臉色已是慘白,望著窗外傾至暴雨一動不動,不看自己,也不坐下,聲音輕得好像能被雨水瞬間沖散。

他說,上次也不是。

換作王弼怔住。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

王弼總覺得,老氏留下的句子就像頑石,把玩不得,琢磨不得。書於卷上不可讀,噙在口中不可言。研究起來自有三分樂趣,然餘下七分卻是無奈。哪日忽然得了幾句珠璣之意又不敢寫,寫了,就不是了。似乎唯有困死胸中,那些玄意才有一條活路。

王弼苦笑,看著袖上咳出的星星點點血跡,一語不發。

如此想來,自己倒真是像座墓了。

鍾會見他出神,便向床榻靠近了些,王弼一驚,下意識地往後躲。對方亦不再動。

王弼不著痕跡地撫了撫袖口,將血漬藏住,看著窗外輕輕笑起來道,暴風驟雨不能持續,猛烈短暫,尖利脆弱。好比堅冰烈火,生即斷源,止於自毀,皆是不得長久的。

鍾會盯著窗,低聲打斷,我自然明白。

王弼不理,只接著說,往者可比曹昭伯,何平叔。今者——

他開口又咳起來,話都要說不順。鍾會便有些慌亂,看向自己道,輔嗣不必再說。

他卻一定要續完,喉嚨咳得啞了,言語也顯得沉。

今者……可比我,可比你。

王弼抬起頭,看到鍾會眼中似乎有了些惱怒,自己聲音便也狠下來。

昔日王黎奪我黃門郎,我是十分恨他的。士季可否想過,當時若是士季補了他的位置,我當如何?

鍾會一愣,面色越發難看,眯起眼睛盯著自己,像是怨毒,又像困惑。王弼笑起來,與弼交情,多不長久。士季並不錯。說著頓一頓,語氣愈加嘲諷,士季投了司馬氏,亦是不錯。

鍾會開口已生硬,衛將軍從來欣賞輔嗣才華,有意徵召,輔嗣又如何要固執。

王弼輕嗤,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聽到這句,鍾會才是真正臉色大變,雙手捏得死緊,眼中的困惑終於褪盡。王弼起身想站過去,剛一動,榻上書卷卻被帶得滾了下來,半展半掩停在兩人之間。

卷上字跡風采飄然,墨蹟飛揚。鍾會見之一僵,問道,你留這做什麽?

王弼垂眸,輕聲慢語收拾起來,當日以為吏部所作,故而討來修改的。士季無需多想。

說著走到鍾會對面,上上下下打量一圈,譏笑道,中書郎服從來精緻,士季穿上更是出挑。然後不待鍾會反應,便一把扯過對方袖口,用力撕出一道猙獰的口子。

尚不及裂帛之聲。王弼冷哼,回去燒了罷,士季不必再來。

 

 

鍾會離開時雨還正大,王弼昏昏沉沉地鉆回榻上,又咳得昏天黑地。牽扯著頭疼,心口也疼,好像有什麽在自己身體裡先死了一樣。他倦得幾乎動彈不得,腦子裡翻來覆去只剩下一個念頭。

洛陽下雨了。

洛陽終於下了雨,而他再也不能出去。

天道殘忍,如何能甘心。

 

 

嘉平元年七月,京洛疫病爆發。王弼在病榻上,不禁想起父親曾告訴自己,建安二十二年時祖父王粲便是染病去世,此後洛陽瘟疫流行,同輩並稱的文人才子終是去得一個不剩了。一時間朝野憾惋,君臣戚悲。

王弼沉凝,對父親垂首道,死生無常,果真誰都不能免俗。然後便去了書齋,貪讀起那些祖父留下的書籍。

不知祖父去時可無憾了。他想著,不知老莊聖人去時可還留戀。他是很怕死的,當日吏部臨刑前可有懼怕過嗎。

他亦不知自己是否還有遺憾。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憾,也不憾罷。王弼想著,沉沉睡去。

奈何親朋與故舊,半做淪亡半成敵。

故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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