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th silence
With tears
原随云群号 694454745

【斯非】无结怨 END

*暗黑向,师兄弟于秦国廷狱里的最后交谈,隔着国别,身份以及经年的岁月。

没有后人附会的结怨,只有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悲辛交集。在心念幻灭之后,他从另一人处终于寻到久失的安宁,以及对于理想的承诺。


【斯非】无结怨

李斯在听到秦王要求他去狱中见韩非时默然了许久,最后才低低应道喏。


韩非其实已经被关了有一阵时日了,但他似乎一直都尽力逃避去想这个人,或者说,去想这个问题。对方那一日得知自己将下狱时的冷笑尚清晰如昨,那冷笑中有着十分的尖锐意味,是非伤人即伤己的冰冷利刃。他那时便隐隐有了对方必然要死于此的不安预感,但这份预感到底是被他压制下去,看似平常理智地与秦王讨论起了其他政事,仿佛这样就不会使那利刃出鞘,落得一片白骨惨淡。

但说到底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逃避。


李斯慢慢地对驾车者说道自己要去廷狱,然后便疲倦地躺了回去,他知晓从宫室到廷狱其实并没有多么远的距离,即使是正襟危坐也只是片刻的功夫。但他实在太累,直到廷狱的血腥气息扑入鼻翼时都恍若未觉,只是十分麻木地跟着狱卒往深处走去。

直到尽头处,铁栏背后的一人突地转过身来。眼神幽暗深沉。

那自然便是韩非了。

他看见韩非已经是形销骨立,脸色苍白而无血色,但在看见曾经的同学走近的身影时,他却依然可以回以极为得体而冷漠的微笑,似乎是向他平静地昭示对于个人命运的了然。

然后他便听到这位曾经的同窗,如今治下的囚徒淡淡说道,“多日不见,想丞相应还安好。”


“自然安好。”李斯颔首道。

他这个时候已经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对方身上拷打的痕迹,曾经修长纤细的手指如今即使被拢在袖中也可以清晰地见到艳丽的鲜血从衣袖边缘一丝一毫渗出来,在这冰冷异常的刑狱深处更显得诡谲幽冷,他更为清晰地注意到散乱堆积在囚室中的稻草上所留下的暗红的液体,足可以使人想象这间不大的囚室中每日所上演的惨烈行径。但韩非却似乎是对这些肉体上的痛苦已经完全漠然,他只是倦倦靠在墙边,容貌依然优美动人而轻易便使人为之目眩神迷,而话语则依然冰冷,轻柔地说,“我听说了姚贾近来在六国所取得的成功。”

李斯垂下眼眸,“我以为你相当与世隔绝。”

韩非的眼神中闪过几丝嘲讽,“似乎那些兵士认为告诉我这些消息会使我更加羞愤欲绝,真是非常有趣的想法。虽然我自承对于姚贾所言所为皆是弄臣行径,但这也不过是一个失败的尝试,若他是为韩国行事,想必我愿为他写下最为真切动人的赞颂言辞。”


他是如此冷静地说着这些自轻自贱的话,平和地为自己编织着绞索一如曾经写下那些精巧而杀人的文字。李斯许久才缓缓说道,“你本应该早告诉我牢狱里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行径。”

“告诉你又如何?对于这些人而言我只不过是一个标记着韩室公子这么一个华美头衔的将死之人,而这何尝不是事实?但我完全不恨他们,对于我来说,他们何尝不是一些自以为高明的将死之物。”


李斯默然凝视着韩非,突然便有些叹息,“师弟,你何必作此言?”

韩非却只是微笑,“我只是觉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将目光转移到李斯一直拢在袖子中不曾拿出的那只手说道,“在之前秦王对我还没有完全厌弃的时候他曾经说过来日必将我的学问千秋万代地传承下去,我当时想了一下说大可不必,本就是些孤凄愤懑之作,让后人看来或许反而不解我对人心何以有这样阴暗的猜度,何况,我当时觉得自己并不想死。”


“被供奉起来的只能是无知无觉的塑像,而不是行为难以揣度的活人。”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然变得十分飘渺,如坠梦中,“真正得享权势的还是只有师兄你这样现实且懂得变通的人。”

“够了,师弟。”一贯温和的李斯也不禁喝止道,“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让你死的,不曾想我们师兄弟多年情谊到你这儿却只剩了纯粹的利益算计。我只是代秦王问你最后一句,可否愿意归顺秦国?”

“我难道不一直都是归顺的么?”韩非的眼瞳深处有浓重的雾色,迷蒙而看不真切,“韩国于秦国如郡县,而我又何尝不是尽心尽力写下存韩之书?竭尽所能驱逐佞臣姚贾?”


李斯默然半晌,慢慢地说,“师弟你明知负隅顽抗毫无意义。秦王说他不会杀你。你尽可以在云泉宫静心修书。”

韩非只是笑,不住地笑,“允我做伯夷叔齐般与世无争的隐士么,师兄若读了我的书的话想必知道我从来主张不治之民除之。”他的语声低若呢喃,“终究,他们对君主全无用处。”

他看向李斯,神情中竟然露出些许脆弱的意味,“师兄,看在我们同窗一场,便让我就此解脱罢?”


李斯伫立在那儿许久,身后的影子随着日照倾斜而缓缓变换,过了许久方从唇缝中挤出一个字,“好。”


李斯后来的记忆便十分模糊了,只能隐约记得韩非微笑着接过鸠酒,似乎说了一些话又似乎只是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然后对方踉跄了一下便倒在墙边,身体逐渐冰冷下去。

他的师弟便这样彻底告别这尘世,这令他痛苦挣扎却也无疑倾注了许多心血的尘世。

他的心底没有多少悲伤的意味,只是觉得这大概也算是一种解脱。

然后他便轻轻合上对方的眼睑,任由那份冰冷透着指尖一点点侵蚀入骨。


而这些都该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他于此刻突然又回想起当年所感受的那份冰冷,与现在自己在这廷狱中所感受到的幽冷气息倒是别无二致。他想当年韩非心里该是绝望到了何种程度才会把身体上的痛苦全部置之度外,以致饮下毒酒时也是甘之若饴的态度。故国将亡,他那些螳臂当车的尝试与其说是真的想要阻止秦国攻韩,倒不如说是已经看到了惨淡未来后的一心求死。而某种意义上,自己现在或许也能体会他当年心情之一二。

他无动于衷地抚上自己身上拷打的伤口,想着或许师弟死于那时也是十分幸运的,终究他尚带着些许对未来的期望,坚信着哪怕自己身死,法总是可以被传承下去。


师弟在饮下毒酒前沉沉微笑道,“我知晓师兄与秦王都心怀雄图大略,必是要踏马天下一统六合,以韩非卑微之身总归是挡不住这汤汤大势。只是但求勿忘一言,利莫长于简,福莫久于安。”

李斯缓缓接道,“车马不疲弊于远路,旌旗不乱于大泽,万民不失命于寇戎,雄骏不创寿于旗幢;豪杰不著名于图书,不录功于盘盂,记年之牒空虚。”

韩非对他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然后便轻声道,“此生能与师兄结识实是我之荣幸。”语罢便将那毒酒一饮而尽。


他想韩非当时可以决然赴死何尝不是因为觉得此生抱负有托而终无憾事,那些都是他们曾经共同的理想,所梦寐以求的至安之世,其中法如朝露,纯朴不散。

可惜了,师弟却忘了朝露易逝,罔论家国。


李斯便这样在廷狱深处大笑起来,凄厉而悲怆,引得不耐的狱卒又是一阵呵斥,毫不留情地将鞭子对着这个衰朽的老人抽了过去。但李斯却恍如未觉,只是继续笑着,疯狂而绝望的笑着。

到底所有的展望都如泡影,唯有帝国轰然坍塌时的余灰长久不散,这是青史最为厚重苍凉的底色,层层覆盖上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曾经的人的音容相貌。

以及永不可能实现的理想。


-FIN-


*所有引用出自《韩非子·大体》

以及个人是一直不支持韩非死于李斯陷害说的,当然也不支持司马光巨巨那一套更为无语的理论……

总觉得两个人其实都挺无奈的,韩非是出身与思想之间的矛盾,所以对他而言最好的归宿也只能是做神龛上的塑像,而李斯只能说一步错步步错了,看他在写给二世的上书里用韩非的句子其实还蛮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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