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th silence
With tears
原随云群号 694454745

【晚唐】香尘灭 END

*读《秦妇吟》后写的练笔

*其实我还是很喜欢韦庄后来写的词的(咳

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楼前荆棘满。

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


  
 在半夜惊醒的时候他常常以为自己仍在那尸山血海的地狱里。 

从长安外逃已经有两月了,但他到底仍然无法摆脱这梦魇。又或许乱世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梦魇,无论奔往何处都无从逃离。烛光在冰冷的长夜中寂静摇曳,他神思恍惚地坐到案前,想前途未卜的自己,想山河破碎的家国。而想到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在浓重的血色里都叠加到一起,身首支离的新嫁娘,于火光中绝望呼叫的少妇,还有梁上渐渐燃尽成灰的悬尸……他几乎要咒恨自己的记忆,曾经苦读数十年的四书五经都涣散成他无法辨认的陌生字符,这些画面却如此触目惊心地在眼前遍遍重现,提醒着他如何从这些惨剧前行经,又不敢有片刻回首的匆匆逃离。

他晃了一下,生生握不稳笔。

在最后勉强写完这首诗的时候他的心中已经惨痛悲怆到几乎难以自持的地步。他自然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一文不名的落拓秀才,在长安苦苦沉浮了如许年到底也只是一个黯然离去的过客,不说在强豪眼中命如草芥,便是与现今地位一落千丈的诸公卿相比恐怕也还是低贱的,他若身死,定是于这战乱中混混沌沌的死了,甚至不会有人来搜刮他的财物便被直接曝于毙处,同其他所有卑微不堪的黎民般,腐烂,化灰,最后成为城郭燃烧际的一点尘埃。

而他这样卑微的人却活下来了,在内库财帛皆成飞灰,清贵公卿皆成飞灰之后,虽然落魄,到底还是挣扎着活下来了。

甚至还能坐在这斗室中安稳地写这些回忆,强自倾注些涟涟热泪。

他突然便对眼前自己假借女子所叙的诗作惨然一笑,生出无限对自己的讥嘲来。

 

“韦秀才,今次的房钱可是不能用书来抵了。”突然从门口传来此间客栈主人的呼喝,他茫茫然抬头,才意识到对方已经立了多时了,只是由于自己方才太专注于笔下诗作而全然不知。

主人看他眼神中还是一片昏沉,口气也严厉了几分,之前因为怜着这位四十多岁的老秀才刚从长安逃出生活不易,身上也的确是没什么钱财,所以房钱一直都是用书在抵,但到底生意人趋利而生,而在如此乱世,再精致的善本又如何?它或许还没有一袋米粮值钱。

“韦秀才,我知道你是个读书人,你们读书人最讲究什么钱财乃身外之物,个个都超脱的很。但我不懂这些大道理,只知道你既住在我这里便应付我钱财,总归还有那么多无处可居的人,我哪里一个个可怜的来。”

韦庄身体一颤,眼神却是慢慢清明起来,他费力去包裹中翻找出最后几锭碎银递给主人,“劳烦主人这么久,我心下也是不安,聊表谢意。”

那主人看到银子后便笑逐颜开,觉得这个穷秀才倒也还是通事理的,于是语气也放和蔼些,和颜悦色地问道,“哪里哪里,小人最是喜欢有才学的人,却不知韦秀才方才是写什么传世大作,小人怕阻了秀才的才思方一直未敢打扰。”

他未说的是自己其实是被韦庄方才那端肃却也近乎呕心沥血的样子给摄住,本来想好的气势汹汹问责的话在这样深切的绝望前竟是不自觉地消湮了,直到对方最后缓缓顿笔才回过神来。

“这首诗……”

韦庄转过身去,看着业已写成的长诗静了片刻后缓缓答道,“只是些老生常谈罢了。”

他便缓缓地将诗作卷了起来,客气地对主人说道,“不知能否劳烦主人将这卷诗交付周相公。”[1]

 

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也会官至高位,甚至显赫到了这诗作可以成为攻讦把柄的程度。而那时他有着足够的暇余写一些清丽婉转的诗作,同样为时人所喜好推重。他再不是当年客居洛阳时的落魄士子,即使将这繁琐且触目过分的长诗从诗集中删去也无碍他的声望。于是他终究毫不留情地将这诗作从世上彻彻底底的消毁掉,仿佛它本来就是毫无存在必要的老生常谈。

只是刻板可以焚毁,纸张可以烧尽,记忆却岂能真正抹去?而白头之际的再度回首除了一以贯之的怆然之外,对自己的讥刺也更甚了几分,逃避至此他何能慕杜工部之万一?

当年强自倾注的涟涟热泪这次却是难以自抑地流了下来,划过散乱在旁的灰白鬓发,点点滴滴落于朱红色的书案上,宛如白骨侵血,焚城火光。

FIN


[1]此处相公,是指镇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周宝。周宝驻守润州,保持了江南的太平。而韦庄从长安出来后由洛阳到江南。故以颂扬周宝为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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